〈流光城市〉
我一度以為這城市,沒有停駐的空間。
四歲以前的我,是動蕩的。隨父母從斗六、永和、紹興南街……,一路遷徙,最後在淡水定居。大多數的記憶在變動中遺失,只剩零星的畫面,作為漂泊的見證。縱使如此,不斷更換的居所,還是在心中烙下痕跡。對我的影響,或許比大人們以為的,還多得多。包括,隨變動而日漸增加的不安。
總是來不及建立任何連結,就搬往另一個地方。友誼和僅存斷片的記憶一樣,被切得碎碎地。一點一點,我從一個自在的孩子,變得害怕分離,──無論是生離還是死別;開始喬裝成淡薄的人,因為感情不放太重,在分開的時候就不會那麼痛苦。但心中仍存有小小的渴望:有一方安住的土地,知道自己的定位、扮演什麼角色,然後生根、織成一片網絡。
無處安住的感覺隨年紀漸長,愈來愈強烈。作為生長在北部的下一代,每年返鄉的時刻,反而像身處異鄉;認為是家鄉的淡水小城,扞格不入的感覺依舊在對話的空白中潛藏;當求學、就業……,生活的一切都離不開台北時,我猶在台北城裡,游牧。所有的連結都像淺根的檳榔,一吹就倒。
曾經問過媽媽:「我們的根究竟在哪裡?斗六,抑或台北?」她不耐地說:「我也不知道哪裡才是家鄉了。」其實她知道。她的根,在斗六。從小跟著外公外婆下田幫忙,有土地種出的童年、親族鄰里間的互動,作為安全網。雖然在台北居住的時間,已經遠遠大於土地滋養她的年歲,但她心心念念的土地始終在那裡。
沒有根的是我。
所以我刻意叛離媽媽的路徑,因為她的路不是我追尋的終點。但冥冥中仍有股絲線,將母女兩人的旅程,綁成銅幣的兩面:在相同的時期,經歷類似的困頓。縱使我們,是在不同土地、不同時空脈絡下成長的兩代人。
34年前,她坐車北上,晃晃悠悠地搖向繁華的台北盆地。像小草,在異鄉用力紮根、生長,獨自張羅生活。媽媽顯少提及那段時光,或許正如制服的顏色,她的記憶也是慘綠的。有次拗不住我的好奇,提了一下,她說:「當同學們還在享受爸媽的照拂時,我唯一能依靠的是自己。家裡沒有人上來台北,我是第一個。從衡陽路坐回永和,天已經黑了,一回家要先洗衣、煮飯。當別人在唸書的時候,我還在應付生活瑣事;等我適應了台北的生活,一回神,就高二了。」輕描淡寫地打發了我,也打發了那段回憶。
25年後,我穿上相同的抑鬱,生活。或許是當年的經驗,讓她體認到獨立的重要,我離開家,在阿姨家寄住。阿姨獨居而且經常晚歸,「回家」對當時的我而言,是黑的同義詞。一開門,無光的空間和舊日的記憶一湧而上;門一關,我被吞食入腹,呼吸房子吐出的腐息。
紹興南街曾經很熱鬧。二十來坪的空間,住著六個大人一個小孩。那年我三歲,因為幼稚園適應不良在家休息,阿姨們都未嫁。以孩子的眼光看來,隨時可聞人語的空間充滿了光,像午後的太陽,暖暖的。但隨著人一個一個地離開,房子老了。空蕩蕩的房間,泛黃的時光成了跳針的唱片,重覆播放,腐朽。童年的回憶被一個個掘出,置換成黑暗。我像無助的小獸,面對歲月鑿出的無數空洞,只想逃離。
姹紫嫣紅之後的記憶頹垣,反成為沉重的枷鎖。我尚未在綠園中找到定位,就被過往的魍魎侵擾;望著英姿煥發的同學們,為自己的軟弱感到羞愧。那年台北特別冰冷,在我眼中,猶如水泥構建的腫瘤。
間隔兩輪之後,母女二人在同一個時間點,處理不同的問題。媽媽是生活;我困在心靈的暗夜。「比起我,妳還有什麼好不滿足的呢?」她總是這樣說。的確,我多了許多資源,卻失了根。心中空蕩蕩地無所著力,彷彿失落了好多應該擁有的回憶,但又有誰能與之言?不同的世代有不同課題要面對,縱使是母女,有些事情,也只能各自承擔。
時間終於過去,一晃十年。最近這些舊日回憶像約好似的,從生活的覷隙頻頻探頭。我不勝其擾,不得不回顧那些「瀝青時光」。奇妙的是:當時覺得沉鬱如深海的日子,現在看來竟都是祝福!
曾經如遊魂,在城市裡漂蕩,所以找到方向的時候,欣喜也是加倍的巨大;因為那些不想回家的日子,我開始用腳丈量城市、聆聽老房子的故事,並感受街區間迥異的氣質。有時難免會喘不過氣,但只要仰望天空,就會聽到風和樹的低語:「妳並不孤單,我們永遠在妳身邊。」
一度討厭,亟欲逃離的台北城,其實為我的生命帶來最大的轉折與祝福。那些找不到歸屬的時光,促使我以另一種角度,觀察城市、城市裡的人,及風景;看似無邊的幽藍日子,最後引領我走上不一樣的人生道路;也因為經歷過心靈上的孤絕,讓我看到、懂得,並感謝圍繞在身邊的愛。好似繞了遠路,可是這些旅程,都再再豐厚了我的靈魂。
飄浮也沒什麼不好。我終於了解:只要心定了,漂泊的人,終究能安住。對現在的我而言,有隻貓、有人在等我的地方,就是停泊的所在,即使那塊根著的地方尚未尋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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